二來,既然孫卓爾能想到用這些人來當籌碼人質,他的同黨也能想到。


桃花源已成一個巨大的靶子,冬夏不得不下了將他們統統遣散的決定。


這後續都是交給白澤越去做的,冬夏忙於殺人,沒有太多關注。


“半年也該都辦妥了。”冬夏嘀咕著走進一家酒肆裏,要了當地出名的酒飲。


她也有許久沒好好坐下來休息過了,更不曾在意過這半年內兩域有沒有發生什麽大事。


酒肆中人說話的聲音傳入冬夏耳中,她抿著酒漫不經心地聽了一耳朵。


“兩域都被那妖女殺破了膽,這時候誰也不敢挑事兒,倒是難得的太平。”


“也不過一時罷了!我看從今往後還有得是大事要發生,這仙域是不能再待下去了各位。”


“怎麽說?”


“諸位還不知道吧?那血名帖上,可隻剩一個名字還亮著!恐怕用不了多久,妖女便會將這些人都殺幹淨了!”


“那又如何?雖然我等同妖女道不同不相為謀,可唯獨這件事,我覺得她做得十分叫人拍手稱道!”


“兄台,你卻不想想這之後會發生什麽事情?”


“發生什麽事?”


“妖女還活著,她終究是魔域的人;可現在的仙域,哪裏還有人配和妖女一論高下?若是妖女要帶領魔域打過來,仙域哪裏是對手喲……”


“不是還有問天門的嶽浮屠,和藥王穀的葉鳴玉?”


“葉鳴玉?藥王穀如今亦正亦邪,哪兒能信他們啊!問天門一戰時,葉鳴玉可還光明正大地幫了妖女呢!……至於嶽浮屠,半年前就不是妖女對手,如今重傷未愈,恐怕更是不行了。”


“那……說不定那位……?”


“哪位?”


“哎呀,仙尊黎清啊!”


說話之人雖然到這裏壓低了聲音,冬夏也還是聽得一清二楚,手中舉杯的動作稍稍一頓。


“——這,你不知道?”被問的人震驚地反問,“仙尊黎清早已死於心魔了。那日他的氣息消散於天地間,問天門親口承認仙尊劍氣已散,好在他意誌過人,竟到死都沒有叫心魔控製,否則若是大開殺戒,可沒人能攔得住。”


接下來便是激烈的關於黎清功過的爭論。


冬夏放下了酒杯。


她最後一次見到黎清是問天門一戰之後。


黎清一言不發地跟著她回到冬城、看她遣散眾人,最後才突兀地問了一個問題。


“含英咀華,十取其一。冬夏,你是不是沒有全部忘記?”他問。


“我做英華珠時,原是要全塞進去的,”冬夏漫不經心地說,“但大概是不純熟,多少漏了一點兒在腦子裏,也不算什麽。”


失憶最開始對黎清的信賴與喜愛確實殘留了那麽點兒,但冬夏太恨黎清,硬是把這點苗頭給掐死埋了起來。


不想還是叫黎清給發現了。


“你要死的人了,還在意這些?”冬夏揚眉。


黎清沉默了片刻,伸手碰了碰她的麵具:“若能戰勝心魔,我便不必死。”


冬夏抱起手臂睨他,好笑地問:“那你是覺得我會幫你?”


黎清沒有回答。


但那日當冬夏開啟追殺征程時,發現黎清並沒有跟上來。


冬夏在冬城外停住腳步不放心地觀察了片刻,確認黎清就算和自己拉開距離也不會驟然發狂後,便無事一身輕地離開了。


在那之後,冬夏忙於殺人,竟一直沒注意過黎清的下落,直到此刻聽見他的死訊,竟更有了種塵埃落定之感。


她無聲地站起身來結了賬,自酒肆離開,一路走走停停,到師父的衣冠塚前祭拜過,最後竟還是回了冬城。


進入魔域時,冬夏給白澤越傳訊,問他桃花源裏的人都遣散得如何了。


日理萬機的白澤越應了聲是,隨後又猶豫了下:“還有一件事……”


冬夏一聽就知道是對魔域來說的麻煩事,白澤越要麽拿不定注意、要麽擺不平才來找她,想也不想地便把通訊給無情地掐斷了,往冬城的方向趕。


即便冬城的桃花源中已經沒有了人,可冬夏仍不自覺地將這當成了自己的歸處。


她也沒有什麽別的地方可以去。


入到恢複了人口流動的冬城中,冬夏隨手在沿街店鋪裏買了一盒普普通通的白糖酥,邊吃邊往桃花源走。


那附近並沒有什麽人煙,看來魔修們也識趣地知道這是誰的地盤。


冬夏拈著最後一塊白糖酥送入口中,大喇喇地推開門跨入了空蕩蕩的桃花源中。


不知道是不是陣法的功效,整個院子幹淨得好像一直有人住在其中打掃照料似的。


菜地裏的菜和蘿卜看著還挺新鮮;


葡萄藤下似乎也沒什麽落葉;


桂樹周圍泥土似乎還有新翻動過的痕跡……


冬夏:“……?”她在桂花樹旁停下了腳步。


這底下似乎……傳來隱隱約約的酒香。


冬夏拍了拍樹幹,正要讓它自己把腳底下的土挖開時,地上青綠色的草葉突然窸窸窣窣地搖擺起來,嚐試轉移冬夏的注意力。


冬夏也確實被生長的草葉撓得低頭看了看,覺得這一片又綠又軟的的草地好像似曾相識。


好像是……


微弱又遙遠的記憶點被悄然觸發,冬夏微微睜大眼睛,迅速轉頭往自己身後看去。


——黎清果然就站在她身後不遠處,衣袂隨風翻飛,眼裏含著一點清越笑意,恍然有著七十幾年前那個一心修煉的未來仙尊影子,渾身氣度卻柔和得像是初夏夜裏的一道月光。


他身上幾乎沒有真元波動,從頭到腳看著隻是一個沒有修為的凡人。


如果不是冬夏對他熟悉至極,都不敢認這就是黎清。


“自廢一身通天修為,心魔當然也一同消散……”立時反應過來黎清做了什麽,冬夏嗤笑道,“可但凡你再次修煉,往後同樣的心魔還是會再纏上來,不過飲鴆止渴罷了。”


“但我想試試,”黎清心平氣和地道,“這次用對的辦法。”


冬夏眉毛一揚當場就要發作。


“酒可以起了。”黎清適時地指了指她腳下,“我釀的,嚐嚐?”


“……如果不好喝。”


“我立刻搬出去,從你眼前消失。”黎清從善如流。


冬夏冷哼一聲,一拍身旁桂樹,樹根便從土壤內小心地護著酒壇頂了出來。


她一手提起酒壇,看也沒看黎清一眼便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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