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米勒太太雖然有些擔心,但沒把事情想得太嚴重,西海岸這條路她和女兒以前開車走過不止一次,知道這邊遊客不少,森林裏也星羅棋布著一些小鎮,女兒又不是純徒步,所以叮囑幾句之後就沒再勸,因為她清楚女兒的性格,一旦決定做什麽之後就肯定會做,勸也沒用,但是她要求女兒必須每天早晚各聯係一次,並且匯報行程,女兒也答應了。


一開始很順利,梅根盡量每天保持聯係,就算有時候因為信號不好而中斷一天,第二天也會及時說明情況,所以米勒太太慢慢也就放心了,看著女兒的社交賬號裏po出的各種旅途趣圖,她也由衷地分享到了女兒的快樂。


然而,就在梅根抵達紅木森林公園附近的那天,梅根匆匆發來一條信息,除了匯報自己的位置之外,還提到自己發現一件有趣的事——這不是她第一次在旅途中提到發現有趣的事,一般是看到了什麽令人驚訝的動物,比如金黃色比手掌還長的香蕉蛞蝓,粗細跟香蕉差不多,看到梅根發來的圖片時,米勒太太差點把吃了一半的早飯吐出來……所以,米勒太太莞爾一笑,沒有放在心上,但是第二天,梅根再也沒有發來信息,第三天也沒有,打電話也打不通。


米勒太太坐不住了,打電話報警,但當地警方的態度比較敷衍,讓她再等等,說森林裏信號不好,經常有露營者的家人報警,結果過了兩天發現是虛驚一場,這種事太常見了。


她也希望如此,但心裏依然很慌,第四天一大早梅根還是沒有聯係她,她就馬上開車從美國中部城市駛來這裏,並且親自出現在當地警局要求警方采取行動。


第五天,依然音信全無的梅根終於令警方提起了重視,開始搜救工作。


搜救工作進展得並不順利,主要是因為這片森林最近總是大霧彌漫,有時候還大雨傾盆,再加上警方人力有限,即使動用了直升機外加有遊客和當地居民誌願幫忙,上百人進入森林依然無功而返,倒是有好幾個人在搜救工作中不同程度地擦傷、扭傷、摔傷,甚至有一次差點在霧中把隊友當成猛獸而開槍誤傷。


搜索斷斷續續持續了兩周,誌願者的熱情都被消磨光了,森林巡查員們也是,收獲卻少得可憐,隻找到一些無法確定是不是梅根留下的生活用品,除此之外一無所獲。


警方宣布搜救工作結束,原因是他們認為梅根沒有來過這裏,梅根的手機最後一次開機是在幾十英裏之外的海邊。


輿論扭轉,梅根的形象從一個健康開朗的戶外運動達人變成一個滿嘴謊言的逃家少女,並且暗示是單親家庭環境造成了這一切。


米勒太太無法解釋女兒的手機信號為何會在海邊出現,但她堅信女兒不會騙她,梅根一定是在這片森林裏遇到了某些危險的事。


失去警方和誌願者的幫助,米勒太太隻能靠自己尋找女兒的下落,除非找到女兒,否則她不想離開這裏,還好有位隱居在森林裏的老兵相信她,把自己住的屋子借給她住,自己扛著一杆來福槍進入森林,幫她尋找女兒。


張子安是她遇到的第二個在搜救工作結束之後還願意向她伸出援手的人。


“再添一杯嗎?”


米勒太太講完之前發生的事,她和張子安手裏的茶杯也空了。


“謝謝!那位老兵……”張子安把茶杯遞給她。


“他叫麥克,雖然不愛說話,但是個好人。”她站著等水再燒開。


“麥克進入森林幾天了?”他問。


米勒太太想了想,“明天就是第四天了。”


張子安委婉地說道:“他有沒有說……幾天之內回來?”


“他沒說,但他讓我不用擔心,說他很熟悉這片森林……老實說,我現在也有些替他擔心,但是他連手機都沒有……”米勒太太重重地歎了口氣,“他好像沒有家人,在巡查員眼裏是個總喜歡惹麻煩的刺頭,沒人在意他。”


沉默了一會兒,張子安和她都心知肚明,也許是時候考慮麥克也一起失蹤的可能性了。


第1508章 順藤摸瓜


很難想象,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會令一個在本地居住多年且非常熟悉森林的退伍老兵也步上梅根的後塵,悄無聲息地在森林中失蹤。


若說是猛獸的話,這位老兵可是帶著來福槍進入的森林,就算是遭遇黑熊和美洲獅也有一戰之力,除非是遇到帶崽的棕熊……那就真懸了,但作為一名老兵同時也是有經驗的獵手,一般不會犯這種錯誤。


老實說,事情越怪,張子安的信心倒是越足,這片森林裏八成藏著不可告人的貓膩,梅根和麥克可能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東西,所以遭遇了不測,能讓兩個大活人無聲無息消失的,隻有人。


精靈們也專注地聽著米勒太太的講述,被這件迷霧重重的失蹤事件所吸引。


張子安悄悄伸長一條腿,擋住雪獅子,因為它總是往壁爐邊挪動,享受壁爐的溫暖和幹燥,不過再這麽挪下去它就要變成炭獅子了。


米勒太太望著他,他還是這麽年輕,如果也像梅根和麥克一樣失蹤,他的父母該多傷心啊。


她忍痛勸道:“孩子,謝謝你的好意,但是這片森林真的很古怪,你最好慎重考慮你的決定,就算你現在決定退出,我也能理解。”


“放心吧,我可是從撒哈拉沙漠的魔鬼之海裏活著走出來的人!”


氣氛太壓抑了,張子安哈哈一笑,從手機裏翻出撒哈拉之行拍攝的照片和視頻給她看,包括返程階段他險些渴死在沙漠裏時的自拍視頻——當時他真的已經有死亡的覺悟了,所以借口去方便的時候錄了一段告別視頻,連精靈們都是第一次看到這段視頻。


米勒太太聽不懂中文,但看著屏幕上他因缺水而幹裂的嘴唇和因暴曬而脫皮的臉,以及那種帶著對生的渴望的眼神,完全能體會到他當時的絕望。


她想不到,這個年輕人居然有這麽豐富的冒險經驗,怪不得感覺他的身上有一些與普通人不同的氣質,這是隻有經曆過生死考驗才會具備的淡定沉穩。


“這片森林再險惡,至少也不會比魔鬼之海更可怕。”張子安給她打氣道:“而且我並不是獨自進入森林。”


“啊?你還有伴兒?”米勒太太一愣,以為會有朋友來跟他會和,那倒是不錯,人越多越好。


張子安吹了聲口哨,屋外傳來飛瑪斯的吠叫聲回應。


他打開門,飛瑪斯全身被霧氣弄得濕漉漉的、毛發幾乎全貼在皮膚上躥進屋裏。


米勒太太嚇了一跳,騰地站起來,不過看清原來是一條德牧,而且進屋之後就溫順地趴在壁爐旁烤火,這才鬆了一口氣。


張子安去遊客中心的時候沒帶著飛瑪斯,當時天色已暗,米勒太太沒注意到它的存在。後來張子安驅車跟著她來到這裏,下車之前對飛瑪斯交待了幾句,讓它先留在外麵,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麽異常——這地方太偏僻,防人之心不可無,不能因為米勒太太可憐就盲目地信任她,萬一她是個編造故事博取傻瓜同情的騙子,還有個變態殺人狂的同夥埋伏在附近怎麽辦?


飛瑪斯在木屋周圍巡視了一圈,沒有嗅到附近有其他人留下的新鮮氣味,正好聽到張子安的暗號,於是出聲回應。


“好棒的狗!它叫什麽名字?”米勒太太以前也養過狗,後來老死了,就沒再養。她拿出梳子,試著幫飛瑪斯梳理它被霧氣打濕結綹的毛發,見它絲毫沒有反抗,越看越喜歡。


“飛瑪斯。”張子安說道,“它會跟我一起進入森林,幫你尋找你女兒,所以你有沒有沾有梅根氣味的東西?最好是衣物什麽的。”


“有!”米勒太太馬上點頭,從一堆雜物裏翻出一個毛線帽,“這是他們從森林裏找到的,我可以確信這就是我女兒的,但他們說這種帽子太常見了,不能作為憑據。”


張子安接過毛線帽,放到飛瑪斯鼻前讓它聞了聞。


“是年輕女性的帽子。”飛瑪斯說道,在米勒太太聽來隻是吠叫了幾聲。


“之前搜救的時候,森林巡查員也帶了警犬,而且不止一條,但他們說下了暴雨,氣味都被衝走了……”米勒太太憂心忡忡地說道。


張子安胸有成竹地笑了笑,“暴雨確實會衝走你女兒的氣味,但我並不是要追蹤你女兒的氣味——恕我直言,你女兒已經失蹤兩周多了,就算沒有暴雨,她的氣味恐怕也不剩多少了。”


“那你……”


米勒太太由於缺乏睡眠,頭腦混亂,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等她的目光觸及到小屋裏的陳設時,才突然茅塞頓開。


“啊!你是說,你要追蹤麥克的氣味?”


“沒錯。”


張子安點頭,“最近兩三天,沒下過暴雨吧?”


“沒有!沒有!”


米勒太太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心裏豁然開朗,激動得連連點頭。


梅根失蹤太久了,她的氣味早就消散了,而且他們並不清楚她進入森林的具體位置,想在莽莽林海中找到她的氣味太難了,無異於大海撈針。但麥克的氣味應該還多少留存著,他的出發地點肯定是這座林中小屋,循著他的氣味,即使找不到梅根,至少也能找到他。


作為一名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麥克的氣味特征非常明顯,比花季的少女明顯得多,濃重的煙草、酒精、長時間不洗澡的汗餿味,特別是還有刺鼻的硝煙味和槍油味,混合在一起,張子安剛走進這間屋子時就聞到了,相信這些味道在無風的森林裏也會存在很長時間。


這片森林太茂密了,茂密的森林會成為風的天然屏障,所以林間幾乎一絲風都沒有,霧氣會經久不散,氣味也是。


米勒太太眼睛裏幾近湮滅的希望之火像是注入新的燃料般,重新閃亮起來。


麥克的一去不回很可能與梅根的失蹤有關,如果能找到麥克,也許會進一步找到女兒失蹤的線索。


連日來漫天的烏雲,終於悄悄露出一線曙光。


第1509章 迷霧重重


夜裏,張子安為了盡可能搜集線索,事無巨細地向米勒太太詢問梅根的一切愛好和習慣,以及麥克的性格和體貌特征,米勒太太非常配合地知無不言,直到將近半夜,米勒太太回裏屋的房間,張子安留在外麵的房間,各自合衣而睡。


自從輿論反轉,媒體將梅根渲染成一個逃家少女之後,米勒太太受到很大的壓力,再加上對女兒安危的擔心,神經都快繃斷了,卻沒人肯聽她訴說。老兵麥克相信她,但他沉默寡言,實在不是一個合適的交談對象,直到把心裏鬱積已久的東西向張子安傾吐而出,她的心裏才輕鬆了不少,就像是把肩上的重擔分了一部分給張子安……所以,這個夜晚是她半個多月以來唯一一次沉沉入睡的夜晚。


張子安倒是沒睡太久,主要是不習慣居住環境以及森林的夜晚,另外就是那個鹿頭標本被壁爐的火光映著挺令人毛骨悚然的,最後他找了塊布把它蓋上,才迷迷糊糊睡過去,每當屋外響起枯枝折斷或者落葉被踐踏的輕響就會緊張地醒來,不過看到精靈們都睡得很安穩,起碼是看起來睡得很安穩,心知隻不過是人畜無害的小動物跑過,於是又繼續睡。


在木屋裏住的這個夜晚,是真正進入森林前完美的過渡,否則直接森林裏支帳篷露營,心裏壓力恐怕比這個要大十倍,現在好歹還有一間堅固的木屋作為屏障,而不是一頂薄薄的帳篷。


第二天早上。


米勒太太從裏屋開門出來的時候,他也一翻身坐起來,抹了把臉。


木屋沒有自來水,所有水全是自己運來的,生活相當不方便。


兩人隨便吃了些東西,張子安告辭出發——森林裏天亮得晚、黑得早,必須要盡量利用白天的時間多趕路。


小木屋裏勉強能收到手機信號,但信號強度不足以上網,他把木屋的gps坐標用短信發給依然留在美國的小雪和國內的朋友們。


米勒太太睡了個安穩覺,精神好了很多,問他預計要幾天出來,言外之意是幾天不出來她就去報警。


他不敢下斷言,這裏麵涉及到太多的問題,比如他是個新手,完全沒有單人森林徒步的經驗,估算不出自己的腳程,又比如萬一發現異常狀況而追蹤下去,天知道要多久,最後他含糊地給出了七天的回答。


來到這裏後他心裏就跟明鏡似的,萬一真遇到什麽危險被困在森林裏,指望警方展開高效率的搜救大概沒希望,真到了那種地步,報警也沒什麽用。


徒步包已經準備好了,又大又沉,裏麵裝著帳篷、防潮墊、鍋、碗、生米、速食罐頭、壓縮幹糧、巧克力等野營用品和食物,甚至還有貓的飲水盆,飲用水隻帶了少量,因為水太沉,紅木森林裏又不缺水,過濾消毒後就能喝。


飛瑪斯馱著一個褡褳,裏麵裝了精靈們的部分食物,幫他減輕負擔。


剛背起徒步包,他感覺像是背了一座山,墜得他差點向後傾倒,米勒太太趕緊扶了一把。


“這麽沉,沒問題嗎?”她擔心地問道。


老兵麥克和張子安進森林的畫風完全不同,前者扛了一杆槍就進去了,後者幾乎像是搬家,她說不好哪個更令她安心。


“沒問題,剛才沒掌握好平衡。”


張子安扶著牆走了幾步,漸漸掌握了訣竅,身體要前傾一個角度,讓上身和背包整體的重心落在雙腿的正上方,這樣才能正常走路。


他作為徒步新手,什麽東西都想帶著,生怕遺漏東西、遭遇食物短缺之類的問題,這就導致他的背包愈發沉重。他自己心裏也沒把握,背著這麽沉的包,能在森林裏走多遠?


這倒不是他體力不行,而是適應能力的問題,就像一些習慣於背重物的工人,體力不比他強太多,但是身體、肌肉和神經已經適應了,所以背上重物依然步履如飛。


“飛瑪斯,出發吧。”


他拄著一根登山杖幫著維持平衡,招呼飛瑪斯在前麵引路。


飛瑪斯在木屋裏睡了一夜,早已經把麥克的氣味記得清清楚楚,低吠一聲跑在前麵,還不時停下等他。


“保重!照顧好自己!”米勒太太望著他的背影,遙聲說道:“把他們兩個都帶回來!”


“放心吧!米勒太太,你也保重!”


張子安不便回頭也不敢停步,怕停步之後再也邁不開步子,握緊拳頭以示信心。


樹林裏依然彌漫著晨霧,空氣極度濕潤,十幾步遠的能見度就幾乎為零。


周圍非常安靜,連一聲鳥鳴都沒有,靜得像墳墓一樣,隻有他踩踏枯枝的劈啪聲和沉重的喘息聲。


走了十幾分鍾,木屋和米勒太太早已消失在霧氣裏,憋了很久的精靈們終於開口說話了。


“喵喵喵!累死老娘了!老娘不走了,老娘要回手機裏歇著去!”


雪獅子的小短腿在森林的枯葉上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被甩在了最後麵,雪白的毛發上也沾到一些泥土之類的髒東西,更惡心的是樹葉下還經常有蚯蚓之類的東西蠕動。


張子安懶得說話,直接把它收回手機,這倒也省事,反正沒有給它準備生牛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