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是盛夏,舊金山海邊也幾乎沒人下海遊泳,因為水太冷了,而直接與太平洋連通的蒙特雷海洋館裏的池水,溫度同樣很低,觸手生寒。


周菁本來就因為生理期而腹痛,如果再泡進冰冷的水裏為遊客扮演美人魚,之後恐怕會大病一場。


張子安指著鐵架子上的魚尾,“不是有兩套人魚服嗎?另一套是誰的?”


他是明知故問,不用猜就知道,另一套肯定是白人女子的。他問這句話的言外之意是,為什麽一定要逼著周菁下水?反正有兩個人可以表演啊,一個人不行就另一個人上唄,就當是臨時換班。


周菁低聲解釋道:“不行的,美人魚表演有一定的危險性,按規定必須兩人一起下水,這樣互相有照應。”


“危險?”小雪咂咂嘴,一下子沒想明白美人魚表演有什麽危險,不就是在水裏隔著玻璃與觀眾們揮手嗎?總不能表演人鯊共舞吧?


白人女子見他們三個總是嘀嘀咕咕說她聽不懂的中國話,以為他們是在暗地裏罵她,或者想陰謀搞她,氣呼呼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咆哮道:“周,我最後問你一次,你下不下水?我警告你,如果你敢害得我丟了工作……”


她沒有往下說,但語氣裏威脅的意味已經很濃重了。


周菁的心裏也有一股狠勁,她一咬牙,賭氣般地從更衣櫃裏拽出自己的包,又從包裏翻出一個藥瓶,倒出兩片布洛芬止痛片,仰頭吞下去,看樣子是要強行下水表演。


第1475章 人為財死


盡管隻是剛見到周菁,但她倔強的樣子令網友們很心疼,這麽瘦削的她忍著生理期的疼痛還要進入冷水裏扮演美人魚,簡直是太不人道了。


大家把矛頭對準白人女子,都把她看成了童話故事裏惡毒的巫婆或者繼母,如果她能看到網友們咒罵的彈幕,估計會氣得原地爆炸。


“不如這樣,鶸店長你裝成女人,替這位小姐姐扮演美人魚吧?”


“拉倒吧,就他?”


“我覺得還行,戴個假發,然後把胸使勁擠一擠,總能擠出溝來的……”


“想想都辣眼睛……”


小雪趕緊拉住周菁,勸她別意氣用事,真要下水可能會大病一場。


周菁搖頭,推開小雪的手,咬牙說道:“你說的我都明白,但誰讓我選擇了這份工作呢……”


她抬眼望向白人女子,“艾比說的對,這份工作無論對她還是對我,都太重要了,我們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小雪這才知道,原來白人女子叫艾比。


“可是……”小雪還想再勸。


“你不懂。”周菁歎了口氣,“艾比是單親媽媽,她需要這份工作養活她和孩子,否則就會被房東趕出去露宿街頭,而我爸剛剛失業,我也需要這份工作支付學費和補貼家用。”


說著,她費力從鐵架子上抱下藍色的人魚服。


2米長、50斤重的人魚服需要用公主抱的方式取下來,而她正值生理期,體力本來就差,張子安過去幫她抱住。


這是他第一次接觸人魚表演用的魚尾,一摸就感覺……手指傳來的觸感有些熟悉,這東西不是如他想象的那樣是用人工材料製成的。


“這是……”


他把人魚服放到地上,蹲下來仔細摸了摸,外部與內部的觸感截然不同——外層光滑柔軟,內層粗糙僵硬。


他能感覺出內層是用橡膠做的,特意做得粗糙是為了增加摩擦力,否則在水裏遊著遊著,魚尾脫落怎麽辦?但這樣穿進去顯然會很不舒服。


外層光滑,是為了減少水的阻力。


“鯨皮。”周菁說道,“外層是用鯨皮一針一線手工縫製的,然後用天然植物色素來染色,光這一套人魚服就價值不菲。”


張子安暗暗咋舌,普通人穿的皮衣頂多是牛皮、馬皮、羊皮、鱷魚皮,而這鯨皮的人魚服肯定比鱷魚皮還要貴。


周菁攤開手掌,張子安和小雪看到她手指和掌心有一些尚未愈合的細微傷痕,像是針紮出來的血洞,很粗的那種針,不是普通的縫衣針。


“人魚服在水裏泡得時間久了,難免開線,一旦開線我們就要自己縫好。艾比的手也是這樣,她比我好一些,因為她更熟練。”她說道。


小雪望向人魚服的內部,伸出自己的腿比劃了一下,驚呼道:“這……這裏麵這麽緊,穿得進去嗎?”


小雪已經算是比較苗條的體型了,但粗略估計,她隻能把小腿伸進人魚服,大腿絕對會卡住。要知道,人魚服內層是橡膠,不是女孩子常穿的打底褲的那種彈性人造纖維,彈性有一點兒,但總體而言很僵硬,就跟潛水用的腳蹼差不多,不可能說把入口處撐大,然後強行把腿塞進去。


“你也發現了吧?所以我們要很瘦才行,否則穿不進人尾服。”周菁歎了口氣,“我以前也沒這麽瘦,為了得到這份工作,不得不拚命減肥,現在為了維持體重,每天都隻吃一頓飯……艾比也是這樣,她比我幹得更久,也吃了更多的苦。”


至於說把人魚服做肥做大一些,那是不行的,首先是人魚服本身,外層鯨皮內層橡膠,中間還有填充物的支撐層,給腿部留下的空間越大,人魚服本身就會更大更沉,在水中遊動起來就越困難;其次,水有折射作用,普通體型的人在水裏顯胖,偏瘦體型的人在水裏顯得正常,而如果把人魚服做得肥一些,在玻璃另一側的觀眾看來就美感全無,像是一條年老體衰的美人魚奶奶……


周菁自嘲般笑了笑,用手按住小腹,“像我們瘦成這樣的,因為營養不良,再加上總是泡在冷水裏,生理期經常消失,偶爾來的時候也毫無規律……像這種溫度的水,我們每天要泡兩三個小時左右,離水的時候往往嘴唇都凍紫了。艾比……據我所知,她已經兩三年沒有來過生理期了,還好她已經生了孩子……”


直播間的觀眾們頓時泄了氣——俗話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艾比脾氣暴躁動輒罵人,固然可恨,但她是怎麽形成這樣的性格呢?長期的忍饑挨餓,導致瘦骨嶙峋、生理機能紊亂,換成別人也很難保持心態平和吧?


這不是一頓兩頓、一天兩天、一周兩周、一月兩月的極限節食,而是以年來計算的。


不僅是極限節食,在節食的同時還要堅持健身,經常跑步和力量訓練以維持體力,有幾個人能做得到?別說女人了,有幾個男人能做得到?


觀眾們突然有些同情和理解艾比了,她作為一個單親母親,拉扯孩子的同時還要承擔這麽艱苦的工作,暴躁的脾氣是她保護自己以及發泄壓力的方式,當然罵人是不對的。


周菁和艾比的這種特殊職業有些像是模特。眾所周知,模特為了走在t型台上好看,也要維持瘦削的身體,同時為了能撐起衣服,還要進行健身訓練,盡量減少體積較大的脂肪,換成體積小得多的肌肉。


小雪聽了這些,心疼地勸道:“這麽艱苦,為什麽不換一份工作?幹點兒什麽也比這個強啊!這麽下去,你的身體會垮的!”


周菁搖頭,“別的工作,我和艾比能幹的,掙得錢太少了。”


跟中國不同,在國外一般不會隨便打聽別人的工資收入,畢竟這是個人隱私,但小雪還是忍不住問道:“那……這份工作的工資是多少?”


周菁想了想,“按年薪算的話,一年7萬美元吧,差不多50萬人民幣。”


第1476章 幕後的艱辛


50萬人民幣!


原本很同情周菁和艾比、大聲痛斥人吃人的資本主義社會的沙雕網友們聽到這個令人咋舌的數字,先是沉默了一下,然後不淡定了。


50萬人民幣是什麽概念?


2018年,首都年人均收入是62361元人民幣,而且這是中國的政治中心和經濟中心啊,人均年收入也隻不過是6萬人民幣出頭,而西部的貧窮省份,人均年收入還不到3萬。


有多少中國人幹著比這個更艱苦、更危險的工作,收入卻連50萬的一半都沒有?


就算是在房價奇高、有錢人雲集的舊金山,家庭年收入7萬美元也妥妥邁入中產行列了好嗎!


周菁的年收入,就算保守估計,也可以吊打99.9%的直播間網友,實際上排除吹牛不上稅的鍵盤俠,99.99%也有可能。


大家突然發現,原來更需要同情的是自己……


“臥槽!你們招不招男人魚啊?”


“別看我是男人,我女裝很在行啊,比很多妹子都漂亮!”


“雖然我舍不得去切一刀變性,但隆個胸什麽的,我還是可以接受的,反正腿套進人魚服裏也看不見那東西嘛……掙幾年錢再把胸縮回來,還不是美滋滋?”


“隻要招男人,我就報名,不開玩笑,正好我想減肥呢!”


“就是啊,隻招妹子的工作,真的不是性別歧視?”


各種無節操無下限的彈幕瞬間爆發。


張子安多少也猜到了,周菁和艾比都不是傻瓜,若不是有豐厚的報酬,誰會咬牙堅持這麽反人類的工作?


年收入50萬人民幣算多麽?確實多,但要考慮到,這個行業吃的是青春飯,像周菁這樣20多歲的妹子還好說,艾比已經30多歲了,還能再幹幾年?身體還能撐幾年?最多幹到40歲就幹不了了,身體不允許,海洋館也不允許,人老珠黃,誰願意看美人魚大媽?萬一在水裏出危險怎麽辦?


作為單親母親的艾比不能丟掉這份工作,至少不能現在丟掉,她必須要拚命攢錢,在40歲之前攢夠以後的生活費和孩子的大學學費,雖然聽起來像是奢望,但她隻能以此為目標努力。


周菁,她既然選擇這份工作,當然也有她的理由和苦衷。她認同艾比的說法,她們兩個都不能丟掉這份工作,就算是服用止痛片也好,一定要咬牙堅持住。


事到如今,小雪也不知道應該怎麽勸了,她沒有體會過這種為生存而竭盡全力拚搏的過程,但是說一些漂亮的場麵話隻會令人覺得“何不食肉糜”?


艾比聽不懂這三個中國人嘀嘀咕咕在說什麽,罵也罵累了,幹脆坐到梳妝台前化妝。


下水之前要先化妝,而且要化濃妝,強調眼線和嘴唇,否則隔著水和玻璃,五官就會很模糊。


小雪看了看這兩套人魚服,又想起剛才周菁對工作人員聲稱自己和張子安是來麵試的,心裏有個猜測——難道海洋館已經開始尋找艾比的替代人選了?


人魚服隻有兩套而且價值不菲,再加上艾比年紀大了,海洋館可能覺得是時候換人了。


但是這份工作過於艱苦,且過於摧殘女性的身體,除非是想錢想瘋了的人,否則並不容易找到後備人選。


周菁笑了笑,“你是不是在同情我?”


“不,我沒有……”小雪心虛地澄清道,實際上她確實是在同情。


周菁搖頭,“我很慶幸能找到這份工作,雖然又苦又累,但至少掙得多,隻要能完成大學學業,我就辭職不幹了,因為……我還想結婚,還想生孩子。真正需要同情的人不是我,國內扮演美人魚的女孩子,她們幹著差不多同樣辛苦的工作,唯一比我好的就是不必忍受這麽低的水溫,不過相應的,月工資卻隻有五六千塊錢,甚至更少,她們才更值得同情。”


小雪默然,這時隻能一聲歎息了。


這世界上的受苦人太多,怎麽能幫得過來呢?


國內不少海洋館也有美人魚表演,觀眾們看到扮演美人魚的妹子們輕靈地在水中遊動時,可能覺得這是一份躺著就能輕鬆賺錢的工作,但事實相反,這是一份又苦又累又傷身體的工作,可能還得不到相應的回報。


但就算是這樣的工作,還有很多農村出來的妹子搶著幹,畢竟這工作既不要求學曆,也不要求工作經驗。


相比之下,周菁已經算很幸運了。


直播間的觀眾們心中五味雜陳。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


“我看過美人魚表演,沒想到扮演美人魚這麽辛苦……”


“美國大部分服務業都能得到小費,叫個外賣還特麽的要小費,拿健康換錢的卻得不到,真是不公平。”


“應該讓所有扮演美人魚的妹子在背後畫個二維碼,下次看的時候,老哥們掃碼閉眼按零吧。”


“說得也是啊,真正躺著賺錢的美人魚我隻見過一個,就是那個胸大無腦的世華……”


“哈哈!畢竟人家臉長得好,這比不了啊。”


明明是調侃,大家的心裏卻很沉重。


能忍受極限節食的痛苦,當模特更賺錢,但模特又不是誰都能當的,要看臉,要看機遇和運氣,長相平平的人,即使付出更多的辛苦,卻隻能賺到更少的錢。


這不公平,但這世界上本來就沒有完全的公平,否則為什麽有人寧願活在夢裏?


周菁也坐到梳妝台前,開始化妝。


艾比見狀,知道周菁已經決定下水了,臉上終於露出一些笑意。


周菁從來沒把這些事情告訴過別人,哪怕是父母和國內的同學,她始終守口如瓶,每次被問起的時候,她總會笑著回答:“還好啦,不算很辛苦……瘦了?我在減肥啊!我知道啦,我會好好吃飯的!”


隔行如隔山,隻要她不說,任誰也想象不到這行業有這麽辛苦。


她一直把心裏的苦悶憋在心裏,已經快憋到爆炸了,這次打開話匣子之後,她就再也收不住,一邊手裏不停地化妝描眉,一邊把這些年來受的委屈當作笑談傾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