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警員們在向周圍的居民查訪近幾天有沒有可疑人物出沒,並且調取小區的監控;生化特警小隊穿著厚重的防護服輪流進入王木工家裏進行地毯式搜索;帶犬民警執行封鎖現場的任務並且時刻待命,如果生化特警小隊遲遲找不到毒源,可能就必須派警犬入室搜查可疑物體了。


最麻煩的是,造成傷害的並非常見毒素,生化特警小隊攜帶的各種試紙、試劑、探測器都很難發揮效果。


不斷有人通過對講機與陳局長交談,來自上級的壓力令陳局長幾乎已經焦頭爛額,盡管心中煩悶無比,至少表麵上還保持著和氣。


張子安把心一橫,向陳局長說道:“陳局長,我懷疑,是王木工家裏的魚缸出了問題。”


盛科和陳局長的臉同時僵住了。


“張子安!這時候可不能開玩笑啊!”盛科正色說道。


陳局長想得多一些,反問道:“你是說,有人把毒源悄悄放進了魚缸裏?”


“不,不是這樣。”張子安搖頭,“魚缸本身就是毒源。”


盛科與陳局長麵麵相覷,眼神裏盡是懷疑,若不是張子安曾經在數起案件中幫過警方的忙,他們早就把他趕到一邊去了,根本沒心情聽他胡言亂語。


張子安也知道,普羅大眾並不了解水族生物,就算是海水魚的老玩家也並不一定真正了解,他的話在普通人聽起來簡直是天方夜譚,但事實上有些水族生物真的能造成這樣嚴重的後果。


深藍的海洋之下,迄今仍然隱藏著不知多少人類無法想象的詭異生物。


“你是說,魚缸裏的某種魚有毒?”陳局長確認道。


“可能是魚,也可能是別的東西,暫時還不清楚,除非能親眼看到,否則沒辦法確定。”張子安說道。


但是想親眼看到並不容易,因為魚缸裏裝滿了水,很沉,不好往樓下抬,再說如果魚缸真是毒源,貿然抬出來可能有危險。


陳局長緊鎖雙眉,出神地盯著王木工家緊閉的窗戶,心裏反複權衡利弊。


盛科和張子安都識趣地沒有打擾他。


“幾成把握?”


半響之後,陳局長緊繃著臉問道。


張子安伸出三根手指。


三成把握看似很低,但在目前毫無頭緒的狀況下已經有了賭一下的資本了。


陳局長沉默片刻,猛地大手一揮,“給他準備防毒麵具和防護服。”


“陳局長,這……”盛科想表示反對,把一個毫無經驗的普通人牽涉進來實在太危險了。


“小張,你願不願意進去試一下?當然肯定是有一定危險性的。”陳局長向張子安確認道。


張子安看了一眼待命狀態下的帶犬民警,如果他拒絕,恐怕接下來就要出動警犬了,警犬對毒素的耐受力比人差很多,進去就不一定能出得來。


“行,來吧。”他點頭答應。


盛科見他執意要做,歎了口氣不再反對。


生化特警小隊拿來全套的備用防護裝備,給張子安套上防護服,戴上防毒麵具,背上氧氣瓶,然後給他講解一些需要注意的東西,並且警告他進屋之後不要亂跑亂動。


本來是很涼爽的天氣,但穿上厚重的防護服之後,他的整個身體就像是被蠶繭包裹住,又悶又熱,關節活動受到極大的限製,沒辦法回頭,想回頭隻能轉身,周圍的聲音也仿佛受到了阻絕,變得模糊不清。


特警幫他檢查氣壓,確定沒有漏氣的狀況,便向他打了個手勢,讓他跟著他們一同進入單元樓。


張子安笨拙地挪動腳步,扭轉身體又看了一眼陳局長和盛科,他們衝他揮揮手,眼神中既期待又不安。


老舊居民樓裏沒有電梯,每上一次台階都很費勁,耳中盡是自己的喘息聲與輕微的嘶嘶聲,這是氧氣瓶裏高壓氣體緩慢釋放的聲音。


等上到王木工所住的三樓,張子安的身體已經冒了汗,汗珠從額頭上順著臉頰滾落,或者沾在眉毛上,很癢,卻撓不了,越撓不了,就越覺得癢得厲害。


他強行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將目光望向王木工家裏。


門口堆放著很多閃亮的儀器,生化特警們正在忙碌地現場化驗和搬東西,他們見到張子安這張陌生的臉孔不禁一怔,通過耳麥問道:“這是誰?省廳派來的?”


“不是,他不是警察,他是……陳局長找來幫忙的。”帶張子安過來的人解釋道。


“幫忙?”特警領隊的語氣裏充滿質疑,但既然是陳局長找來的,他也不便多說什麽,也許這個人有什麽獨到之處,“你有什麽建議?”


張子安一眼就看到客廳角落裏放置的魚缸。


應該說,單從擺放位置來看,王木工的養魚水平就比趙焊工和吳電工強得多,那個位置陰涼避光,無論日升日落都曬不到,魚缸上方約30厘米處架著一支高亮度的金屬鹵素燈,旁邊還有用於均衡光譜的led燈,完全依靠人工照明。


“我去魚缸那裏看看。”他抬手指著魚缸說道,“我覺得毒源就在魚缸裏。”


“魚缸裏?魚缸我們目視檢查過了,沒有異物。”特警領隊搖頭道。


由於毒素罕見且性質未知,常用試紙、試劑和探測器都起不了作用,生化特警們不得不考慮所有可能性,甚至連室內某處隱藏了強放射性元素都考慮到了。


“可能隻是看不到而已。”張子安說道,見其他人沒有表示反對,就緩慢移動著腳步,來到魚缸旁邊。


缸裏的水很清澈,水中物體一目了然。水麵上浮著幾尾死魚,美麗珊瑚附著在嶙峋的活石上,無論是布景還是珊瑚的飼養都有可取之處。


按理說,剛翻過缸應該是不能立刻下魚和下珊瑚的,也許是王木工做到一半的時候感覺身體不舒服就停下了,隨便給了趙焊工幾尾魚把他打發走。


特警領隊不敢讓他離開自己的視線,焉知他會不會亂動東西,跟過來問道:“你覺得這些魚有問題?就算是有毒的魚,也不會把自己毒死吧?”


顯然,魚缸除了魚以外,沒有會動的東西了。而且在常識中,沒有哪種魚有如此強烈的毒性。


張子安說道:“來,幫把手,將魚缸裏的水倒出來一些,然後把裏麵那些石頭全都取出來——注意!魚缸裏的水毒性可能很強,千萬別倒進下水道裏!”


由於大家全穿著笨重的防護服,這魚缸個頭又大,不把水舀出來很難取出石頭。


特警們並不太樂意聽從他這位平民百姓的指揮,請示了陳局長之後,才不情願地動手幫忙,動用屋裏能找到的所有容器,把魚缸裏的水倒出來一半左右。


緊接著,魚缸裏的石頭也被一塊塊取出來,放在放水布上。


每取出一塊,張子安就會仔細檢查附著在活石上的珊瑚,但這些珊瑚都是比較常見的品種,應該不是元凶禍首。


負責拍照的特警很認真負責地給這些石頭拍照。


另外有人負責錄像。


魚缸裏空了,除了被攪動而揚起的底沙之外,再無其他東西。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張子安,意思是:現在呢?我們就說魚缸裏沒有異物。


張子安死死盯住最後一塊被取出的活石,那上麵附著了一些棕色的、貌不驚人的傘形珊瑚,傘蓋上分布著輻射狀的條紋,一圈微微蠕動的觸角均勻生長於傘蓋邊緣。


由於魚缸是靠牆放置,這些棕色的珊瑚附著的活石位置於靠牆的那一麵,從正麵是看不到的,很容易被忽略。


幾乎可以肯定,王木工應該不知道這些棕色珊瑚悄悄生長在他的魚缸裏,因為它們很醜陋,誰也不會特意購買它們。


張子安猜不到,昨天晚上王木工是否在翻缸時看見了這群隱藏的珊瑚,又是否試圖清理它們,總之它們發飆了。


他鬆了一口氣,指著這些棕色的珊瑚說道:“你們要的毒源,就是它們。”


在普通人的常識裏,越鮮豔的東西越有毒,越貌不驚人的東西往往越安全。


“這是什麽?珊瑚?”特警們懷疑地說道:“你確定?”


張子安點頭,“這些是沙群海葵屬珊瑚,千萬別小看它們,它們釋放出來的毒素叫做岩沙海葵毒素,在世界上的毒素排行榜裏排名第8,比它排名更高的是肉毒杆菌、放射性元素釙-210、白喉毒素之類的東西,隻要21微克就能毒死一個70公斤體重的成年人——21微克,計量單位不是克,不是毫克,而是微克,是0.000021克。”


他又指著魚缸上方那光線強烈同時也散發著強烈熱量的金屬鹵素燈,“這些珊瑚察覺到危險,在水釋放出毒素,先毒死了魚缸裏的其他生物,有毒的海水又被鹵素燈蒸發到空氣裏,被王木工一家、趙焊工和消防員吸入,導致中毒。”


在網上常見的劇毒生物排行榜裏,從來找不到沙群海葵屬珊瑚的身影,但它們釋放出的岩沙海葵毒素的毒性,比臭名昭著的藍環章魚或者雞心螺之類的毒性強幾十倍,而且無藥可解,連輕微的吸入都會導致急性中毒。


其實,岩沙海葵毒素導致海水魚玩家中毒的事件並非絕無僅有,這些危險的珊瑚往往是附著在活石上偷偷進入人們的魚缸,慢慢長大,一旦感覺到生命威脅,便會釋放出毒素。


如果王木工用的燈不是金屬鹵素燈,海水的蒸發速度會慢一些,中毒程度也會輕一些,畢竟這種燈實在是太熱了,像是一個小太陽。


特警們固然對處理危險品有豐富的經驗,但還是第一次聽說有如此可怕的珊瑚,全都聽得啞口無言。


“報告!陳局長,毒源已經找到,是……”領隊通過無線電向陳局長匯報,他看了張子安一眼,“是魚缸裏的珊瑚。”


“什麽?重複一遍!”陳局長那邊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以為聽錯了。鬧出了這麽大的動靜,罪魁禍首居然是珊瑚?


“不是普通的珊瑚,是一種很毒的珊瑚,叫沙群海葵屬珊瑚。”領隊盡力解釋道。


陳局長既詫異,同時又如釋重負地舒了一口氣,不論如何總算找到了毒源,可以讓省廳派來的專家打道回府了,同時這起事件的性質也有了根本性的改變。


他接著問道:“是否存在蓄意投毒的可能?”


領隊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示意由張子安回答。


“報告陳局長,我認為並非蓄意投毒。”張子安說道,“應該是王木工買來的活石上不小心帶進來的。”


“活石?活石是從哪裏買的?”陳局長嚴厲地指示道:“查一下他從哪裏買的活石,然後去搜查那個店,這麽危險的東西哪能隨意買賣!”


張子安暗暗惋惜,恐怕把活石賣給王木工的那家水族館要倒黴了,莫名其妙攤上這麽大的事,以後很難繼續開店了。


“陳局長,請示如何這些珊瑚?”領隊問道。


陳局長沉吟片刻,說道:“先封存起來帶回局裏,注意安全。”


特警們小心翼翼地將活石和珊瑚裝箱密封保存。


這裏已經沒張子安的事了,他自顧自地下了樓,走出單元門口,脫下防毒麵具,讓微風吹拂汗津津的臉頰。


“厲害啊,小張!”盛科激動地走過來。


“幸不辱命。”張子安笑道。


第859章 消毒


盛科還想跟張子安多說些什麽,但他們兩個馬上被等在單元門口待命的生化特警隔離開,張子安還未完全脫下的麵具也被戴回去。


“跟我們過來進行洗消處理。”特警不由分說,把張子安拉到旁側支起的充氣式洗消帳篷裏。


帳篷是四四方方的,四麵都是半透明的防水布,其中一麵是帶拉鏈的,與其說是帳篷,像更像是個簡易淋浴房。


張子安被塞進去還沒站穩,頭頂上的花灑就噴出帶泡沫的消毒液,另外有一位特警舉著高壓噴頭衝他身上噴,噴完一麵讓他轉過身再噴另一麵,直到防護服的表麵全被噴灑到為止,接下來是清水衝洗,總算完成了洗消作業過程。


不僅是他,其後下樓的生化特警全都進行了洗消處理,這才能脫下沉重悶熱的防護服。


如果是一般的毒劑,可能用不到如此正式的洗消過程,但聽到岩沙海葵毒素隻要21微克就能毒成一個成年人,生化特警們不敢怠慢,小心使得萬年船。


其實岩沙海葵毒素雖然厲害,但畢竟是溶解在水裏的,不是粉末狀的毒劑,按理說隻要把手套洗幹淨就沒問題,這樣做也是為了以防萬一。


後麵離開的生化特警們抬著密封得嚴嚴實實的箱子,把王木工家裏所有的活石全裝了進去,以免有漏網之魚。


至於王木工的家裏,想必還要經過一輪消毒才能住人。


等好不容易處理完這些瑣事,張子安再次呼吸到新鮮清爽的空氣。


其他警員們都在忙碌各自的事,陳局長一個接一個地打電話,見到張子安出來,用手掌抵住聽筒說道:“小張,先別走!一會兒接受個采訪,我正在跟電視台聯係,這件事必須得馬上辟謠,否則傳得滿城風雨。”